87、布公
比起尤辰星拿来的那几份实际资料,云宛这轻轻飘飘的两个点,口吻不重,也没什么激烈的言辞,更不像是尤辰星质问唐幸时,用了很多刑讯技巧,给beta心理施加了一定的压力。
但是一番话说完,看着沉默下来的唐幸,和她用手摸肚子的下意识动作。
尤辰星知道,云宛精准拿捏住了唐幸的两个软肋。
——孩子和沈礼。
客厅安静下来。
说了一大堆,云宛又回到了进来时候的样子,沉静优雅,拿着杯子慢慢喝水。
世家世代都是AO,服务于华国,担任华国最重要的工作岗位。
心知世家在华国是个庞然大物。
但真正接触到世家的人,感受到他们的嚣张和底气,还是超出了唐幸的想象。
云宛的话不狠,语速也不快,甚至没有给她描绘过多的可能性和坏结果。
但就听着omega说的那么轻描淡写,不当一回事的模样,唐幸感受到了充足的底气,家世带给云宛的,任性的资本。
这在心理上,比尤辰星刚才谈话给她施加的压力更可怖。
因为交谈的时候,她知道尤辰星拿她没有办法,她也放任自己情绪紧张,想看孕妇之于国安局,或者真正的调查人员,是不是如和她交流的那个人说的一样,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,是一根不可逾越的红线。
她赌对了,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。
但是云宛……
唐幸垂目,眼睫在瞳底投上一小片阴影。
云宛好像,压根就不屑于威胁她。
轻描淡写的说让她注意的那两个点,唐幸不知道怎么回事,总隐隐觉得,是出于修养omega才说这么多,否则……
心里阴暗的一角有个声音揣测,其实云宛是不是巴不得自己触怒她?
这样她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,刺激自己,甚至给家里人和长辈打电话,让他们……
猛的一个激灵,唐幸摇了摇头,知道自己想岔了,不允许自己的思维再深入。
“怎么又不说话了?”
“还没想好,还是我说完这两点,你所有的话都不用再说了?”
安静太久,云宛再度开了口。
出乎她意料的,唐幸也喝了口水,放下水杯后,没看她,也没有刚才强调要谈话的那种,一瞬不瞬粘滞在她脸上,复杂又明显不正常的眼神。
“我们直接谈条件吧。”
唐幸道。
干脆利落得云宛诧异。
不止云宛,竹岁和小九也是对视一眼,从对方眼神里读到了相同的惊讶。
“你没话对我说了?”
云宛不徐不疾的口吻里,唐幸竟然听出了一丝惋惜。
背脊僵直一霎,唐幸抬头,直视云宛,不躲不避道,“可以一边谈条件,一边说。”
声音又放轻了很多,“我想说的,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”
声线飘的底气不足,云宛都能听出来,事实和她说的正好相反。
云宛思考一刻,点了点头,看透道,“这么说来,交换条件才是你最想说的。”
至少凌驾在她的情绪发泄之上。
“行,你说。”
云宛仰头看身后的尤辰星,拍了拍自己旁边沙发,问她,“坐吗,谈条件,处长总不能不在吧?”
尤辰星这才坐了下来。
唐幸视线静静看着并肩端坐的两人,一个是世家培养出来的仪态,一个是常年高强度训练,刻入骨子里的军部端正坐姿。
分开来不觉得,乍一看,大体上很类似,给人很精神的感觉。
是了,现在的尤辰星,也是很体面的。
对方日常往来交际的那些人,都不是她能够得着的了。
“看什么?”
察觉到唐幸投在她们两人身上粘滞逡巡的视线,云宛进门后首次皱了皱眉。
唐幸还真回答她了,“你们坐一起,看着还挺配的。”
云宛失笑,绵里藏针回她道,“是吗,以前我和沈礼走在一起的时候,别人也这么夸。”
“……”唐幸指节小幅度攥了攥。
知道唐幸情绪有异,精神上也不太稳定,尤辰星不欲多刺激她,强硬打断道,“说条件吧,别唠嗑了,互相也不是多熟。”
云宛耸了耸肩,神情带着淡淡的嘲弄。
唐幸低头开始认真思考。
片刻后,唐幸问,“你们要知道什么?”
“那个家政和我接触从头到尾的过程?”
“还是我知不知道她身份,最后为什么会说到云家的事情上?”
尤辰星:“凡是和她有关的,你最好都说一遍,我们会抓重点问。”
怕唐幸不知道事件的重要性,竹岁在边上补充,“结束你这里的这份工作之后,她就辞职去旅游了,旅游到我国边境地带,直接从边境出国了。”
“她在国外有多个账户,调查显示,她国籍也不止一个。”
“她这种,细查就是很标准的情报人员。”
“既然你说你不知道她身份,那么为了排除嫌疑,表示你真的不知道,你最好主动配合,把知道的都说出来,以免日后案子发作起来,回头倒查的时候,发现你瞒了什么,那在接触期间,你到底知不知道她身份这个问题,也会重新进入有关部门的考察。”
换言之,让唐幸放老实些,想摆脱嫌疑,所有过程都最好据实相告。
竹岁看了唐幸的肚子一眼,意有所指道,“孕妇是有很严格的法条法规保护,但是要知道一个人,不可能永远是孕妇,是吧。”
尤辰星没打断,常规的警示是有必要的。
嘴唇轻抿,唐幸不认识竹岁,不像是和尤辰星一样,一起长大彼此熟悉,陌生的距离感合着竹岁不留情面的话,反而让唐幸产生了些畏惧之心。
点了点头,唐幸回应道,“我知道了,如果条件谈好,我知道的,都会说。”
“那如果谈不好呢?”
出乎意料,云宛悠悠多了句嘴。
唐幸神色一肃,孤注一掷道,“谈不好,恐怕你们就要白跑一趟了。”
“知道了,你说吧,我们听着。”尤辰星替云宛回答了唐幸。
唐幸第一句话,却不是条件,是个提问。
“你们离婚的公示是什么,怎么会公示的?”
看着云宛问的。
回答的还是尤辰星,“军事法庭的判决结果公示,本质也是诉讼离婚,不过不走《婚姻法》正本的条规,用的是附录1和4,针对你们这种特殊情况下,有非婚生子夹在其中的,判决离婚。”
“公示是判决结果附带的规定,法律不对人的道德做约束。”
“但是法院应当对公序良俗做一定的引导。”
话没有说的太难听,尤辰星还是倾向于看到大家都冷静地交流。
消化了下尤辰星的回答,唐幸:“能撤销吗?”
竹岁:“……”
小九:“……”
之前开会的时候,尤队还真把唐幸的心思给摸了个透。
“不能。军事法庭的判定结果,没有人的权利能凌驾其上。”
唐幸:“那会记入档案吗?”
“不会。结婚离婚都属于私德。”
唐幸:“但是已经公示,阿礼的上下级都知道了,对吗?”
尤辰星:“对。”
这相当于是对道德的一种引导,随着公示贴出,影响就已经造成了,事后撤销和停止公示,都于事无补。
云宛听得费劲,插嘴,“你是想问会不会影响沈礼的前程吧。”
“说的那么费劲儿,我干脆点回答你吧。”
Omega眼眉果决,“会,当然会。”
“公示只是很小的一方面,我和她离婚,她以后没有了云家的扶持,对她是最大的影响。”
想到什么,云宛笑了笑,“你不会提出还想要我家继续扶持她,这种不切实际的条件吧?”
唐幸没说话,眼神闪烁。
云宛直白道,“那你就想想吧。”
“我对沈礼说过。”
“除非时光倒流,这一切都没有发生,没有这个孩子,也没有你们所谓的意外,没有人破坏,那自然一切就还是曾经的样子。”
“这是她求我不要离婚的时候,我对她说的话,现在这句话也送给你。”
云宛眼睫微垂,落到唐幸肚子上一霎,轻声道,“毕竟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,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,不是吗?”
唐幸:“那你能答应我什么?”
察觉到云宛态度的坚决,唐幸越过了尤辰星,直接问起了云宛。
云宛眉尾轻扬,虽然早就有所预感,但是没想到,还真是冲自己来的。
也对,现在唐幸在乎的不外乎孩子和沈礼,孩子在她肚子里,好好的,无病无灾,她也有足够的钱支持着生下这个孩子,这方面可以自足。
那还剩下的,也仅剩下的,就只有沈礼了。
而找尤辰星,自然没有找她来的直接,毕竟,沈礼的工作当初都是云家由帮忙挑选着定的,而沈礼的前程,能成就她的那些助力,自然也能毁了她。
“原则上,我可以什么都不答应你。”
对视良久,云宛再度开了口。
一开口,又把这对话往死胡同里带了去。
“这是国安局有求于你……”
话微顿,极快改口,“也不能这样说,严格意义上,是在没有证据前,是国安局有求于你。”
“但是日后这个案子总是会爆发出来,等背后的人都浮水了,顺着他们往前面捋线索,迟早是会波及到你的,公民接触情报人员,事情可大可小。”
“日后涉及到你的严重程度,就看这个案子最后的波及范围会多大多广。”
“今天是国安局找你。”
“但是从你的角度来说,也没有比今天实言相告,更好的撇清关系的机会了。”
唐幸坚持,“我不知道她是情报人员。”
云宛四两拨千斤,“那你就该配合,如果你拒绝,现在拿你没办法,但就像是竹处长说的,没有人会永远是孕妇,这个挡箭牌你迟早会生下来,生下来之后,军事法庭倒查,你在知道对方是情报人员的身份后还拒不配合……”
“你觉得后面查到这一段,军事法庭有几个人会觉得,你当时是真不知道?”
“甚至于今天,你是真不知道,还是心里门清,在帮他们掩盖踪迹,军事法庭内的调查人员,心里都会打个问号。”
“你觉得呢?”
唐幸没说话,却伸手摸了摸肚子,这是她一个下意识的动作,尤辰星瞧见,知道云宛的话在她心里起了作用。
云宛的话不激烈,尤辰星不觉得会引起自己先前施压的那种后果,便也没有插话,任由云宛和唐幸交涉。
“所以今天来。”
“是配合国安局办案,也是变相的帮你自己洗刷嫌疑。”
“跟我,如果不是你要见我,如果不是我爸办案欠了三处的人情,你觉得我今天会来吗?跟我又有什么直接的关系?”
云宛有条不紊,“就算是我不来,我爸已经从这个案子择出来了,谁也没有办法苛责我。”
唐幸觉得哪儿没对,下意识看了尤辰星一眼,“你们……”
话一顿,却总是抓不到那个点。
“我们怎么?尤处长有什么问题?”
云宛一脸不懂,反问。
许是云宛太淡定,把自己和尤辰星的关系撇的太清,又或许是离婚的整个过程沈礼自始至终都没有和唐幸联系过一次,故而,云宛和尤辰星之间成什么样了,唐幸真的不知道。
在唐幸的印象里,认知还停留在尤辰星喜欢云宛上。
显而易见的,对云宛,这点偏爱完全无法威胁到她。
意识到这些心思只对尤辰星有用,不想帮尤辰星戳破窗户纸,唐幸又把话咽了下去,“没什么,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。”
“是挺好啊~”云宛嘲弄,“如果不好,我怎么会来见你,对吧?”
唐幸:“……”
这次不等唐幸再说什么,云宛紧接着道。
“我听明白了,绕来绕去,你在乎的无非是沈礼。”
“沈礼在军部工作,国安局和军部是两个部门,互不干扰,说穿了,你要见我,见了我直接谈条件,不外乎,这条件只有我能满足你。”
“考虑到我外祖家和我家的那些关系,我在这儿可以很荣幸的回答你,你想的不错,沈礼的事情,在场就我能说上话,其他人不用看了,他们手没那么长。”
这话不对。
竹老爷子是一区的司令员,虽然没有这个义务,但假使竹岁想伸手,自然可以。
但这就是信息差了,竹岁的身份,家里人口组成,唐幸压根不知道。
云宛在诈唐幸,说完,唐幸手指捏紧了,果然,连看竹岁一眼都没有。
云宛:“但是正如我所说的,这是你和国安局的事情,我只是还人情,人情,自然不可能让我违背本心答应你许多无理要求。”
“所以打开天窗说亮话,大家都直白点。”
“老实交代对你好,对国安局好,对我可没什么好坏影响。”
“我也不想和你绕了。”
“我就说我这边能办到的最大程度吧。”
唐幸呼吸一敛,手指紧握住衣角,不禁屏息看着云宛。
云宛:“本来这个事我不想管,沈礼休假回来了,我大舅肯定会刁难一番的,她向来是个拎不清的,没了云家撑腰,给她使绊子的人也不会少,后勤本来就相对轻松,职位就那些,做的再好,也不可能把档案上裱出花来,大差不差,就那样吧。”
“所以助力在这个职位是很重要的。”
“她现在已经是上尉了,升的够快了。”
“我和她闹成这个样子,云家再给她助力显然不可能,你也别想了。”
“但是人情嘛,不幸,我们这些家庭最讲究这个,该还就得还……”
“如果今天你老实的把前因后果,有问必答了,我答应你,等沈礼长假结束后,我可以不让我外祖家刁难她,也可以不让周家干涉进来。”
深吸口气,轻轻吐出,云宛道,“我会让周家想办法,走她上级的关系,调她外派。”
“平级调遣,出去了,前途自然没有在上京好。”
其实调出去,基本也被排挤到核心圈之外了。
再想有多大的作为,不太现实。
“但是调出去,不受打压,她还能维持现状,等过两年这件事平息了,我这边的关系也忘了这事,如果她日后自己上进,还能往前面奔一奔,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,如何?”
“我能答应你,并且愿意为了还这个人情答应你的,只有这么多。”
唐幸拧眉,刚想说什么,熟料云宛话还没有说完。
“如果你也答应,皆大欢喜,我也不想在上京再看到她。”
“曾经当过夫妻,我不是赶尽杀绝的人,她父母一直对我也挺好的,老话怎么说来着,不看僧面看佛面。”
“如果你不答应的话……”
这话头转的客厅的人都一怔,万万没想到不仅能往谈妥了说,方向还能往谈不妥拐?
云宛轻笑了下,面容精致依旧,只是那双眼睛,沁着沉沉如霜的冷漠。
“本来之前我对她是放任自流的状态,你不答应,我也不能辜负你强求来的,我们见的这一面。”
“明天我就去找我大舅,说说我受了多少委屈。”
“少尉是第一军校毕业之后,进部队的自然军衔,中尉升上去的军功就要那么多,二十九的上尉,你要说容易,也不那么容易,都是辛辛苦苦攥的绩效。”
“升上去,都不容易。”
“但是要被打压下去,那倒不难。”
“记一个大处分,她就会掉到中尉,再来点工作失误,撞到特殊节点,上面再要求严办,掉到少尉也简单,到少尉了,要是有人看出来孔家在针对她,你说,军里会不会很多想讨好孔家的,再使劲儿踩她往上爬?”
“那个时候,你肚子里的孩子,恐怕起不到什么作用吧?”
唐幸骨节被捏的泛白,不可置信,“你威胁我?!”
云宛风轻云淡,“对啊,我威胁你。”
并且还恶劣地对着唐幸笑了笑,“因为我可以,不是吗?”
笑的唐幸遍体生寒。
“选一个吧。”
“皆大欢喜还是两败俱伤,由你。”
云宛缓缓靠上了沙发,说倦了,又拿起杯子慢慢喝着水,一点都不急。
她这种“反正不亏”的状态,让唐幸本就焦灼的情绪完全平静不下来。
尤辰星和竹岁交换了个眼神,两个人照旧不开口。
“能帮我再接点水吗,说话太多,喝完了?”
云宛笑着问尤辰星。
尤辰星起身去给她接水,云宛转头过来,没什么异样,还很有礼貌问唐幸道,“你们家有果汁吗,能倒一杯喝吗?”
而就是这对之前谈话漠不关心,专注讨要果汁的态度,把唐幸彻底给整破防了。
让慌乱中的唐幸深刻认知到,云宛不在乎,她真的不在乎。
这个忙她能帮就帮,不能帮,她就会把怒气发泄到其他地方,发泄到……
唐幸闭目,一额头的冷汗。
尤辰星接水出来,又去给云宛倒了杯果汁。
就在云宛闲聊般说唐幸家果汁口感还不错,要去看看是什么牌子的时候,唐幸防线全然崩溃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在云宛都没料到的短时间内,唐幸沙哑着嗓子道。
“什么?”
云宛真的满心满眼都在果汁上,再问这两个字,那愉悦笑容在唐幸眼里,显得异常的冷漠和恐怖。
像是一张最漂亮的脸蛋下,藏了颗最残忍的心。
“我说,我答应,就这样吧,我交代。”
闭目,唐幸情绪波动太强烈,肚子开始不舒服起来。
作者有话要说:哎,想一口气写完的,还是留了个尾巴,明天我多写点吧。
——————
云宛:告诉你的小秘密,其实我不是还人情,是因为老婆呢,嘻嘻~
云宛:我不慌是因为我底线本来压得很低,刚开始谈,你怎么就答应了啊?
唐幸:……
————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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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一番话说完,看着沉默下来的唐幸,和她用手摸肚子的下意识动作。
尤辰星知道,云宛精准拿捏住了唐幸的两个软肋。
——孩子和沈礼。
客厅安静下来。
说了一大堆,云宛又回到了进来时候的样子,沉静优雅,拿着杯子慢慢喝水。
世家世代都是AO,服务于华国,担任华国最重要的工作岗位。
心知世家在华国是个庞然大物。
但真正接触到世家的人,感受到他们的嚣张和底气,还是超出了唐幸的想象。
云宛的话不狠,语速也不快,甚至没有给她描绘过多的可能性和坏结果。
但就听着omega说的那么轻描淡写,不当一回事的模样,唐幸感受到了充足的底气,家世带给云宛的,任性的资本。
这在心理上,比尤辰星刚才谈话给她施加的压力更可怖。
因为交谈的时候,她知道尤辰星拿她没有办法,她也放任自己情绪紧张,想看孕妇之于国安局,或者真正的调查人员,是不是如和她交流的那个人说的一样,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,是一根不可逾越的红线。
她赌对了,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。
但是云宛……
唐幸垂目,眼睫在瞳底投上一小片阴影。
云宛好像,压根就不屑于威胁她。
轻描淡写的说让她注意的那两个点,唐幸不知道怎么回事,总隐隐觉得,是出于修养omega才说这么多,否则……
心里阴暗的一角有个声音揣测,其实云宛是不是巴不得自己触怒她?
这样她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,刺激自己,甚至给家里人和长辈打电话,让他们……
猛的一个激灵,唐幸摇了摇头,知道自己想岔了,不允许自己的思维再深入。
“怎么又不说话了?”
“还没想好,还是我说完这两点,你所有的话都不用再说了?”
安静太久,云宛再度开了口。
出乎她意料的,唐幸也喝了口水,放下水杯后,没看她,也没有刚才强调要谈话的那种,一瞬不瞬粘滞在她脸上,复杂又明显不正常的眼神。
“我们直接谈条件吧。”
唐幸道。
干脆利落得云宛诧异。
不止云宛,竹岁和小九也是对视一眼,从对方眼神里读到了相同的惊讶。
“你没话对我说了?”
云宛不徐不疾的口吻里,唐幸竟然听出了一丝惋惜。
背脊僵直一霎,唐幸抬头,直视云宛,不躲不避道,“可以一边谈条件,一边说。”
声音又放轻了很多,“我想说的,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”
声线飘的底气不足,云宛都能听出来,事实和她说的正好相反。
云宛思考一刻,点了点头,看透道,“这么说来,交换条件才是你最想说的。”
至少凌驾在她的情绪发泄之上。
“行,你说。”
云宛仰头看身后的尤辰星,拍了拍自己旁边沙发,问她,“坐吗,谈条件,处长总不能不在吧?”
尤辰星这才坐了下来。
唐幸视线静静看着并肩端坐的两人,一个是世家培养出来的仪态,一个是常年高强度训练,刻入骨子里的军部端正坐姿。
分开来不觉得,乍一看,大体上很类似,给人很精神的感觉。
是了,现在的尤辰星,也是很体面的。
对方日常往来交际的那些人,都不是她能够得着的了。
“看什么?”
察觉到唐幸投在她们两人身上粘滞逡巡的视线,云宛进门后首次皱了皱眉。
唐幸还真回答她了,“你们坐一起,看着还挺配的。”
云宛失笑,绵里藏针回她道,“是吗,以前我和沈礼走在一起的时候,别人也这么夸。”
“……”唐幸指节小幅度攥了攥。
知道唐幸情绪有异,精神上也不太稳定,尤辰星不欲多刺激她,强硬打断道,“说条件吧,别唠嗑了,互相也不是多熟。”
云宛耸了耸肩,神情带着淡淡的嘲弄。
唐幸低头开始认真思考。
片刻后,唐幸问,“你们要知道什么?”
“那个家政和我接触从头到尾的过程?”
“还是我知不知道她身份,最后为什么会说到云家的事情上?”
尤辰星:“凡是和她有关的,你最好都说一遍,我们会抓重点问。”
怕唐幸不知道事件的重要性,竹岁在边上补充,“结束你这里的这份工作之后,她就辞职去旅游了,旅游到我国边境地带,直接从边境出国了。”
“她在国外有多个账户,调查显示,她国籍也不止一个。”
“她这种,细查就是很标准的情报人员。”
“既然你说你不知道她身份,那么为了排除嫌疑,表示你真的不知道,你最好主动配合,把知道的都说出来,以免日后案子发作起来,回头倒查的时候,发现你瞒了什么,那在接触期间,你到底知不知道她身份这个问题,也会重新进入有关部门的考察。”
换言之,让唐幸放老实些,想摆脱嫌疑,所有过程都最好据实相告。
竹岁看了唐幸的肚子一眼,意有所指道,“孕妇是有很严格的法条法规保护,但是要知道一个人,不可能永远是孕妇,是吧。”
尤辰星没打断,常规的警示是有必要的。
嘴唇轻抿,唐幸不认识竹岁,不像是和尤辰星一样,一起长大彼此熟悉,陌生的距离感合着竹岁不留情面的话,反而让唐幸产生了些畏惧之心。
点了点头,唐幸回应道,“我知道了,如果条件谈好,我知道的,都会说。”
“那如果谈不好呢?”
出乎意料,云宛悠悠多了句嘴。
唐幸神色一肃,孤注一掷道,“谈不好,恐怕你们就要白跑一趟了。”
“知道了,你说吧,我们听着。”尤辰星替云宛回答了唐幸。
唐幸第一句话,却不是条件,是个提问。
“你们离婚的公示是什么,怎么会公示的?”
看着云宛问的。
回答的还是尤辰星,“军事法庭的判决结果公示,本质也是诉讼离婚,不过不走《婚姻法》正本的条规,用的是附录1和4,针对你们这种特殊情况下,有非婚生子夹在其中的,判决离婚。”
“公示是判决结果附带的规定,法律不对人的道德做约束。”
“但是法院应当对公序良俗做一定的引导。”
话没有说的太难听,尤辰星还是倾向于看到大家都冷静地交流。
消化了下尤辰星的回答,唐幸:“能撤销吗?”
竹岁:“……”
小九:“……”
之前开会的时候,尤队还真把唐幸的心思给摸了个透。
“不能。军事法庭的判定结果,没有人的权利能凌驾其上。”
唐幸:“那会记入档案吗?”
“不会。结婚离婚都属于私德。”
唐幸:“但是已经公示,阿礼的上下级都知道了,对吗?”
尤辰星:“对。”
这相当于是对道德的一种引导,随着公示贴出,影响就已经造成了,事后撤销和停止公示,都于事无补。
云宛听得费劲,插嘴,“你是想问会不会影响沈礼的前程吧。”
“说的那么费劲儿,我干脆点回答你吧。”
Omega眼眉果决,“会,当然会。”
“公示只是很小的一方面,我和她离婚,她以后没有了云家的扶持,对她是最大的影响。”
想到什么,云宛笑了笑,“你不会提出还想要我家继续扶持她,这种不切实际的条件吧?”
唐幸没说话,眼神闪烁。
云宛直白道,“那你就想想吧。”
“我对沈礼说过。”
“除非时光倒流,这一切都没有发生,没有这个孩子,也没有你们所谓的意外,没有人破坏,那自然一切就还是曾经的样子。”
“这是她求我不要离婚的时候,我对她说的话,现在这句话也送给你。”
云宛眼睫微垂,落到唐幸肚子上一霎,轻声道,“毕竟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,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,不是吗?”
唐幸:“那你能答应我什么?”
察觉到云宛态度的坚决,唐幸越过了尤辰星,直接问起了云宛。
云宛眉尾轻扬,虽然早就有所预感,但是没想到,还真是冲自己来的。
也对,现在唐幸在乎的不外乎孩子和沈礼,孩子在她肚子里,好好的,无病无灾,她也有足够的钱支持着生下这个孩子,这方面可以自足。
那还剩下的,也仅剩下的,就只有沈礼了。
而找尤辰星,自然没有找她来的直接,毕竟,沈礼的工作当初都是云家由帮忙挑选着定的,而沈礼的前程,能成就她的那些助力,自然也能毁了她。
“原则上,我可以什么都不答应你。”
对视良久,云宛再度开了口。
一开口,又把这对话往死胡同里带了去。
“这是国安局有求于你……”
话微顿,极快改口,“也不能这样说,严格意义上,是在没有证据前,是国安局有求于你。”
“但是日后这个案子总是会爆发出来,等背后的人都浮水了,顺着他们往前面捋线索,迟早是会波及到你的,公民接触情报人员,事情可大可小。”
“日后涉及到你的严重程度,就看这个案子最后的波及范围会多大多广。”
“今天是国安局找你。”
“但是从你的角度来说,也没有比今天实言相告,更好的撇清关系的机会了。”
唐幸坚持,“我不知道她是情报人员。”
云宛四两拨千斤,“那你就该配合,如果你拒绝,现在拿你没办法,但就像是竹处长说的,没有人会永远是孕妇,这个挡箭牌你迟早会生下来,生下来之后,军事法庭倒查,你在知道对方是情报人员的身份后还拒不配合……”
“你觉得后面查到这一段,军事法庭有几个人会觉得,你当时是真不知道?”
“甚至于今天,你是真不知道,还是心里门清,在帮他们掩盖踪迹,军事法庭内的调查人员,心里都会打个问号。”
“你觉得呢?”
唐幸没说话,却伸手摸了摸肚子,这是她一个下意识的动作,尤辰星瞧见,知道云宛的话在她心里起了作用。
云宛的话不激烈,尤辰星不觉得会引起自己先前施压的那种后果,便也没有插话,任由云宛和唐幸交涉。
“所以今天来。”
“是配合国安局办案,也是变相的帮你自己洗刷嫌疑。”
“跟我,如果不是你要见我,如果不是我爸办案欠了三处的人情,你觉得我今天会来吗?跟我又有什么直接的关系?”
云宛有条不紊,“就算是我不来,我爸已经从这个案子择出来了,谁也没有办法苛责我。”
唐幸觉得哪儿没对,下意识看了尤辰星一眼,“你们……”
话一顿,却总是抓不到那个点。
“我们怎么?尤处长有什么问题?”
云宛一脸不懂,反问。
许是云宛太淡定,把自己和尤辰星的关系撇的太清,又或许是离婚的整个过程沈礼自始至终都没有和唐幸联系过一次,故而,云宛和尤辰星之间成什么样了,唐幸真的不知道。
在唐幸的印象里,认知还停留在尤辰星喜欢云宛上。
显而易见的,对云宛,这点偏爱完全无法威胁到她。
意识到这些心思只对尤辰星有用,不想帮尤辰星戳破窗户纸,唐幸又把话咽了下去,“没什么,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。”
“是挺好啊~”云宛嘲弄,“如果不好,我怎么会来见你,对吧?”
唐幸:“……”
这次不等唐幸再说什么,云宛紧接着道。
“我听明白了,绕来绕去,你在乎的无非是沈礼。”
“沈礼在军部工作,国安局和军部是两个部门,互不干扰,说穿了,你要见我,见了我直接谈条件,不外乎,这条件只有我能满足你。”
“考虑到我外祖家和我家的那些关系,我在这儿可以很荣幸的回答你,你想的不错,沈礼的事情,在场就我能说上话,其他人不用看了,他们手没那么长。”
这话不对。
竹老爷子是一区的司令员,虽然没有这个义务,但假使竹岁想伸手,自然可以。
但这就是信息差了,竹岁的身份,家里人口组成,唐幸压根不知道。
云宛在诈唐幸,说完,唐幸手指捏紧了,果然,连看竹岁一眼都没有。
云宛:“但是正如我所说的,这是你和国安局的事情,我只是还人情,人情,自然不可能让我违背本心答应你许多无理要求。”
“所以打开天窗说亮话,大家都直白点。”
“老实交代对你好,对国安局好,对我可没什么好坏影响。”
“我也不想和你绕了。”
“我就说我这边能办到的最大程度吧。”
唐幸呼吸一敛,手指紧握住衣角,不禁屏息看着云宛。
云宛:“本来这个事我不想管,沈礼休假回来了,我大舅肯定会刁难一番的,她向来是个拎不清的,没了云家撑腰,给她使绊子的人也不会少,后勤本来就相对轻松,职位就那些,做的再好,也不可能把档案上裱出花来,大差不差,就那样吧。”
“所以助力在这个职位是很重要的。”
“她现在已经是上尉了,升的够快了。”
“我和她闹成这个样子,云家再给她助力显然不可能,你也别想了。”
“但是人情嘛,不幸,我们这些家庭最讲究这个,该还就得还……”
“如果今天你老实的把前因后果,有问必答了,我答应你,等沈礼长假结束后,我可以不让我外祖家刁难她,也可以不让周家干涉进来。”
深吸口气,轻轻吐出,云宛道,“我会让周家想办法,走她上级的关系,调她外派。”
“平级调遣,出去了,前途自然没有在上京好。”
其实调出去,基本也被排挤到核心圈之外了。
再想有多大的作为,不太现实。
“但是调出去,不受打压,她还能维持现状,等过两年这件事平息了,我这边的关系也忘了这事,如果她日后自己上进,还能往前面奔一奔,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,如何?”
“我能答应你,并且愿意为了还这个人情答应你的,只有这么多。”
唐幸拧眉,刚想说什么,熟料云宛话还没有说完。
“如果你也答应,皆大欢喜,我也不想在上京再看到她。”
“曾经当过夫妻,我不是赶尽杀绝的人,她父母一直对我也挺好的,老话怎么说来着,不看僧面看佛面。”
“如果你不答应的话……”
这话头转的客厅的人都一怔,万万没想到不仅能往谈妥了说,方向还能往谈不妥拐?
云宛轻笑了下,面容精致依旧,只是那双眼睛,沁着沉沉如霜的冷漠。
“本来之前我对她是放任自流的状态,你不答应,我也不能辜负你强求来的,我们见的这一面。”
“明天我就去找我大舅,说说我受了多少委屈。”
“少尉是第一军校毕业之后,进部队的自然军衔,中尉升上去的军功就要那么多,二十九的上尉,你要说容易,也不那么容易,都是辛辛苦苦攥的绩效。”
“升上去,都不容易。”
“但是要被打压下去,那倒不难。”
“记一个大处分,她就会掉到中尉,再来点工作失误,撞到特殊节点,上面再要求严办,掉到少尉也简单,到少尉了,要是有人看出来孔家在针对她,你说,军里会不会很多想讨好孔家的,再使劲儿踩她往上爬?”
“那个时候,你肚子里的孩子,恐怕起不到什么作用吧?”
唐幸骨节被捏的泛白,不可置信,“你威胁我?!”
云宛风轻云淡,“对啊,我威胁你。”
并且还恶劣地对着唐幸笑了笑,“因为我可以,不是吗?”
笑的唐幸遍体生寒。
“选一个吧。”
“皆大欢喜还是两败俱伤,由你。”
云宛缓缓靠上了沙发,说倦了,又拿起杯子慢慢喝着水,一点都不急。
她这种“反正不亏”的状态,让唐幸本就焦灼的情绪完全平静不下来。
尤辰星和竹岁交换了个眼神,两个人照旧不开口。
“能帮我再接点水吗,说话太多,喝完了?”
云宛笑着问尤辰星。
尤辰星起身去给她接水,云宛转头过来,没什么异样,还很有礼貌问唐幸道,“你们家有果汁吗,能倒一杯喝吗?”
而就是这对之前谈话漠不关心,专注讨要果汁的态度,把唐幸彻底给整破防了。
让慌乱中的唐幸深刻认知到,云宛不在乎,她真的不在乎。
这个忙她能帮就帮,不能帮,她就会把怒气发泄到其他地方,发泄到……
唐幸闭目,一额头的冷汗。
尤辰星接水出来,又去给云宛倒了杯果汁。
就在云宛闲聊般说唐幸家果汁口感还不错,要去看看是什么牌子的时候,唐幸防线全然崩溃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在云宛都没料到的短时间内,唐幸沙哑着嗓子道。
“什么?”
云宛真的满心满眼都在果汁上,再问这两个字,那愉悦笑容在唐幸眼里,显得异常的冷漠和恐怖。
像是一张最漂亮的脸蛋下,藏了颗最残忍的心。
“我说,我答应,就这样吧,我交代。”
闭目,唐幸情绪波动太强烈,肚子开始不舒服起来。
作者有话要说:哎,想一口气写完的,还是留了个尾巴,明天我多写点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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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宛:告诉你的小秘密,其实我不是还人情,是因为老婆呢,嘻嘻~
云宛:我不慌是因为我底线本来压得很低,刚开始谈,你怎么就答应了啊?
唐幸: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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